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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链接里的《匡超人》:末日、互联网、死亡和青春

CYQ 2020年07月03日 书籍名称:匡超人 书籍作者:骆以军 来源:豆瓣 热度:28
在2019年,我从朋友Z那里得知这本书的消息,当时Z认为骆以军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小说家,他所书写的领域是其他汉语作者没有触及的,我不以为然。我找来网络上这部小说的选章读,没有特别的感觉,骆以军一贯密不透风的修辞有着过度的牵引力让我深感疲倦。当时,一是无法对《匡超人》里那些庞杂的信息进行解码,二是,我并不能感知到这部小说无处不在的世界衰败的预感,忽然到来的全球性疾病,我身处整个风暴的源头,在漫长的封闭之后,简体版《匡超人》来到我的手中,再读这部小说,看似复杂的文本已然纯粹而清晰。

无因的疾病

后浪版《匡超人》封面

出版于2018年的《匡超人》或如作者骆以军所说,这部小说缘起自胯下尴尬的破洞。2016 年冬天,他整整病了 3 个月,生活也陷入凌乱和窘迫,那个奇怪的破洞迟迟不能痊愈,奔走在医院和家之间的小说家俨然成为卡夫卡笔下的一个角色,而这位在波赫士、卡夫卡、普鲁斯特的羽翼下成长的那代小说家(五年级作家)中的代表人物自然要对此反应,这种体验能多大程度刺激文学的灵感,我们不得而知,但在访谈里,骆以军已经将那个胯下的破洞上升为一种个体到国族到宇宙的隐喻,他说:“‘匡’是简体字“国”破了。鸡鸡破了一个洞,睾丸掉出来,就‘国’破了。老实讲,就我这种台湾外省人来讲,我父亲的国早就破了。 100 多年前,华人的文化魂体那个国(也早破了)。像王国维、吴昌硕、齐白石,他们那个年代文化魂体的鸡鸡已经破掉。”而他在《匡超人》里这样写到:“他应该修补这些,像近距离看,他鸡鸡上那个哀伤,若是探进去是宇宙黑洞的窟窿啊。”

没有缘由到来的疾病成为一种隐喻仿佛是一种必然,因为它缺乏自由的历史依据,没有可供防备的理性和人类规范,只有不得不进入的处境,就仿佛一个新的世界到来,人们在面对新事物时,不得不产生认知匮乏导致的比喻和联系,这一全新的处境被绳索般摇晃的人类悬挂在旧世界的天花板之下,骆以军从破洞书写到极限,就是用他近乎蛮力的强叙述囊括那个他最勇于抓住的昨日世界,于是阴囊的破洞连接了对宇宙的最大幻想,也以痛击碎当代视野里的幻象矩阵。由洞阐发的狂想看起来漫无边际,其实仍通过无因的疾病独特的处境,将身体依附在了脆弱的历史之上,那个往后退一步面对当代的骆以军,用他身体的疾病,做了一个漫长的隐喻,只有这样他才能回到历史的概念里,在此刻的时间解离中稳定自身。

无因的疾病来到了历史中间,正如《匡超人》所展现的,这个洞(病)让过去的残缺和断裂得以重思,让未来的可能性得以被幻想,于是骆以军在小说里一手写着淞沪会战的炮火,一手又写着银河舰队的降临,将两端汇聚在他此刻疼痛的洞里。而这一贯穿于整本小说的洞(疾病)的书写,我们不能说他是2018年的预言,但的确,是一种文学的敏感,因为破碎断裂的过去早就布满了灰尘,那个冲破当下困局的未来也早已有许多人期盼,文学只是如它所运用的语言那样,找到了开头的音节和词语有结束在未知的地方。

互联网与终末论

2014年荷赛奖年度照片

《匡超人》由那段惨兮兮的时光里三块不同的写作区域黏合而成,2015年人间副刊的「三少四壮集」,2015年的「慢船到中国」专栏,2016年因为那真实的创口衍生的「破鸡鸡超人」系列。似乎一开始这部小说就是一支奇奇怪怪的军队,那些章节是临时找来的雇佣兵,就像DC漫画里的自杀小队,一群没有什么希望的怪人汇聚成一股反常规的正义力量。用戏仿的方式重写西游记,再写一个属于“五年级作家”的台北儒林外史,写破鸡鸡的超人,最后将古玩店、赛博空间、大屠杀兜在一起,这些深邃的痛苦的脊背又被纹上了无厘头的鬼脸——好似穿卡哇伊内裤的胖大叔,这的确是骆以军呈现的文学肖像。而洋洋洒洒三十八万字一挥而就的骆以军到底要写一个什么主题,可能他自己都无法概括,恰恰是这样,由于他无法概括那个主题,他便用一整个小说去描述那个主题,所以这不可能是一部那么像小说的小说,它完全偏离了如今世界文学的新现实主义潮流,不属于阅读者能轻松直接走进的第二空间,它碎片化、断裂、棱角分明,紧密依附在现实的碎屑中,那是怪念头和回忆的综合,奇怪的节奏里,一个接着一个饭桌上会聊的那种故事,刻意地避开现实的整体叙事,《匡超人》不断以信息和文本的碎片来指涉世界,叙述者援引动漫二次元或是油管网站的视频瀑布,好像就是要将“这世界已被肢解,将各种玻璃碎片嵌进我们里面最细微的内脏、组织、筋络,我们活着,却已像骨灰撒在这分崩离析之中”这句长叹的悲哀嵌入小说的核心。

骆以军在《匡超人》里以这样决绝的粉碎之姿成功将终末论和对互联网的深思结合了起来,并用小说这台陈旧的发明奋力追赶网络这个导向终末的新媒介。骆以军曾说:“长篇小说,几乎像现在的网际网络。它其实是一个帝国概念,是一个巨人。”以小说对标帝国和国际互联网是勇敢的尝试,而《匡超人》在这个意义上是一部勇敢的小说,以小说媒介讨论网络媒介直至“深网世界”的美猴王失去了控制,不再是美猴王自己。骆以军用超链接文化式的写作,在《匡超人》里从一个时空跳到另一个时空,从一个意象钻到另一端的故事,用小说的网络叩问国际互联网的意义,他将DEEP WEB和油管网站的个人经验变成一种语调散漫内部紧张的转述,他不断的重复描写视频幻象宇宙,我们一生永远也看不完网站上的视频,在这里,骆以军与弗鲁塞尔的影像宇宙相遇,“即将在我们周围建立起来的技术性的影像组成的宇宙,装扮成我们时代丰富充裕的样子。而行动和苦痛,陷入了永远的周而复始中。”当我在隔离时期,深夜的应激性恐惧之中依赖无止境的视频流里消磨时间的时候,在失去真实性的信息中麻痹的我感受到了骆以军小说里的失去个体性的恐怖,“世界已被肢解”,个体性被世界的碎片破坏,小说里,那个被夸张了的终极网络里我们也将失去自由,失去自由之后,历史便不再运转。于是,骆以军用倒数第二章,写下了冰封的台北,“你会看见下面,那万丈深渊的脚下”。

未来的人类

波拉尼奥VS骆以军

不论是《匡超人》中,还是近年的访谈,骆以军毫不遮掩地流露出对波拉尼奥的向往和偏爱,“我现在心目中的第一小说是《红楼梦》和《2666》”。其实,骆以军和波拉尼奥是同时代人,在世界文学地图上,在不同语言里各处一方,然而两个的形象却大相径庭,流亡的孤胆英雄波拉尼奥,一个浪漫的世界主义者,他以广阔的行动塑造了自己的文学,成为二十世纪最后的文学遗产,而骆以军从来就没有那样的冒险,到大陆旅行已经构成他最遥远的“流亡”,当他将青年时代那些获得文学奖而聚在一起的五年级作家投影到《荒野侦探》里的“本能现实主义”者,是文学疾病的一种自然指认,在这样的天真中,骆以军缺乏行动的理想主义可能从来都没有走出过那个封闭的场域,一个由翻译文学、青年聚会、文学节、书店讲座、咖啡馆组成的职业生涯。他旁征博引但核心不是博学,在修辞力度近乎夸张的长句里,拼贴和蒙太奇的使用,让他的小说远离了图书馆文化。但自始至终,骆以军从来都不是先锋派运动的一员,他是那个在大学宿舍享用先锋派成果的死大学生,一个除了文学别无所长的废柴,还热衷于不断回顾自身,回顾文化意义之下的自我,他用着这样的生活,摆弄着旧货,跳跃在世界和文化的废墟里,《匡超人》里对古董和网络的迷恋正是因此。

契诃夫在小说《打赌》探寻了一个人如若和世界失去联系,只是通过阅读将会怎样,最终他让主人公留下垂下的头前的那张纸“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并蔑视了人间的一切。《匡超人》里的叙述者好像也是这样,但他并没有那么愤怒和绝望的调门,他依然讲述了如同人在一般的深渊的二手经验里会如何存在,讲最惨烈的战争,讲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小故事,然后又在梦境里走入最灰暗的情景。而作为作者的骆以军可能更像福楼拜笔下的“布瓦尔和库佩歇”,这两个用抄写来研究世界傻瓜最后消失在“小说家未能完成”的遗憾之中,而同样用抄写来理解世界的骆以军用最本质的青春抒情阐释他复杂的主题,情节便是最极限的世界,边界就是没有边界。当骆以军深陷剽窃风波的时候,现实事件对小说的抄袭的审判成为了一件有趣的事情,那些当代争论者都没有注意到,文学早已在现实的变化里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个渴望成为波拉尼奥的骆以军最后还是成为了骆以军,而那个自称为“经验匮乏者”的骆以军成为了一个未来的人类的原型,就像新冠肺炎时代所导致的人类生活的嬗变,只是所有用着旧的话语在新的媒介生存的人不会意识到,现在,究竟什么在发生。

孙悟空/匡超人

《儒林外史》连环画中的匡超人

某种程度,《匡超人》可以看做是王德威中国小说理论的实践,里面又是晚晴小说的戏仿又是对中国的想象,再加上些许科幻元素,所以王德威对这部小说的盛赞也是合情合理。而骆以军可能并没有那么复杂深刻,他看起来技巧繁复实则只是永远保持着少年音。匡超人曾是一个少年,而孙悟空也是。青春书写是藏匿在《匡超人》这部小说里最动人和温柔的部分。

高中时我喜欢低苦艾乐队的那首《兰州,兰州》,最喜欢里面那句“你走的时候没有带走,美猴王的画像”,这样的句子勾勒告别少年时代的情景,十分动人。而在《匡超人》里,同样的将对美猴王的告别写得异常动人。当死胖子破鸡鸡超人与美猴王相遇,他面对美猴王,朋友般谈话,然后目送美猴王消失在未来的网络尽头,美猴王不再出现在小说里,到了最后一章,破鸡鸡超人又变回骆以军,在大陆文化圈的酒桌杯筹交错,那荒诞热闹的场面就像所有洪尚秀电影的男主角同时在一张桌子喝酒,而小说结尾所叙述的合照也如同洪尚秀的电影《北村方向》的那个定格,一切尴尬和自身的断裂以及青春爱情的向往都在影像的沉默里消亡,最终,那个主角也从艺术中离去,将我们抛在触手可及的现实之中。

至于另外一个形象,那个最后成为坏人的匡超人是青春最现实的实体,往往像匡超人一样苟且偷生的人,没有人会意识到成为匡超人会失去什么,只是依然保持安全的距离,在他们对自我的亵渎之后,依然要自洽,比如就在现在,人们找来SHE的老歌,在抖音唱“你还是从前那个少年”,这是一个廉价的时代症候的同时也是一种顽强而脆弱的文学。青春的确保存在了那些杀死自己的人身上,他们的记忆和情感之中,就如同这个时代就是他们,他们就是这个时代。

《匡超人》所写的是,我们在无法挽回的下降之中的分离和道别之后如何以写作和阅读自处。这是文学要面对的,在如今的时代如何面对文学和如何面对青春,是同样的问题,它们都要求主体去回归最伤感的经验和幻想。骆以军的《匡超人》带着复杂的肌理却在讲一颗简单而纯粹青春之的心,它讲了很多往事和幻想,也讲了不少时代问题,但对于我们读者来说,时代会怎么样,也许是我们看完世界上所有小说也不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