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书评 > 极白与极黑的强光

极白与极黑的强光

phoebe 2021年06月12日 书籍名称:白痴 书籍作者: 陀思妥耶夫斯基 来源:豆瓣 热度:47

人们总是争论人性是善是恶。也许《白痴》能多少回答这个问题。我读完此书激动得要命,心潮澎湃地向别人复述全书的情节,对方却表现出相当程度的迷惑。他说,我承认这似乎是一本非常精彩的爱情/凶杀小说,但是它的深刻之处到底在哪?我这才意识到《白痴》的故事梗概完全没有办法体现它的好。听别人复述是不行的,你必须要亲自把它读完才行。好在这本书其实非常好读,因为有相当精彩的情节和极为强烈的感情,译文也很流畅。《白痴》其实是本一旦读起来就很难放下来的书。

如果只允许我说《白痴》的一个优点,我会说它真正写出了人性的复杂。伍尔夫说陀氏的小说是“翻腾的漩涡,盘旋的沙暴”,因为“人们既是坏人又是圣徒,他们的行为既美好又可鄙。我们既爱又恨。我们习惯的好与坏的明确分别不复存在。我们最喜爱的人往往是最邪恶的罪犯。罪孽至深者让我们感到最强烈的钦佩和热爱。 ”

比起主角,我对书中的诸多配角反而有更多的同情和惊叹。因为这些在别的小说中往往沦为工具化扁平人的人,在陀氏笔下却绽放出最耀眼的复杂光芒。退休将军伊伏尔金酗酒吹牛、背叛亲友,但这个最为人不齿的人却能一边说着弥天大谎,一边倾倒他对崇高理想最热切的追求。痨病鬼伊波利特自私自恋、惺惺作态,但这个可怜虫的那篇哗众取众的自白里却有对人世最真挚的眷恋和仇恨。加夫里拉似乎是个出卖灵魂、背后挖人墙角的卑鄙小人,但同样是他,拒绝了火焰中燃烧的十万卢布,始终保有某种毫无必要的骄傲。

你无法解释他们为何如此,但你绝对会理解他们。他们的所作所为好像是“人”对世间苦难的狂涛能做出的唯一合理的回应。你爱他们,也恨他们,因为你明白他们的心和你的一样,既美好又可鄙。虽然作者说“只有上帝知道,那些醉酒的、软弱的灵魂里包藏着些什么”,但我觉得读完陀氏的小说,你我也多少会知道吧。也许这种“知道”,就是所谓“不要去爱抽象的人,而要去爱每一个具体的人”的开端。

而主角的行为和心理,同样具有相当程度的复杂和含糊性。梅什金公爵总说,他对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爱不是男女间的情爱,而是悲哀的怜悯。但在所有人都接受了这套解释之后,一个庸俗圆融、似乎颇具世俗智慧的角色叶夫根尼却说,公爵的爱根本不是什么神性的情感,那只不过是一个不通世故的青年在初回故国的激动和眩晕中把头脑中的一大堆信念一股脑地投射到一个美貌女人身上而已。他毫不客气地说这“就是虚伪”。而公爵居然连连称是,说“这差不多是对的”。于是我们记起,从不说谎的公爵,确实曾在答应罗果仁不去找娜斯塔霞之后,又无法自控地去她家门口徘徊。一切好像不过是一个普通男人对美女的迷恋而已。

同样,代表至恶的罗果仁,所作所为仿佛艳情凶杀作品里的反派一般野蛮残忍,但他的忍耐和偏执中,又像是带有某种宗教式的至高感情。

也许最崇高的感情从来只是最低下的欲望的出口而已。这是人类的复杂之处。崇高伟大和虚伪自恋,至善至美和自我感动之间的界限到底在哪里,永远是难以回答的问题。也许它们是一体两面的同一种东西。“我们习惯的好与坏的明确分别不复存在”。

黑与白,也并不如我们以为的那样是截然对立、水火不融的东西。

《白痴》中极致的黑是罗果仁。每个人都害怕他。公爵(以及其他人,比如伊波利特)总见到他的幻影,总觉得他的那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黑暗的窗户,白色的窗帘,他是玻璃后面那张模糊恐怖的脸。他随时会从某个暗角里突然跳出来,亮出刀子刺向我们的胸膛。你也许能像公爵一样躲过第一次,但与他的遭遇仍是无可避免的:“如果罗果仁由于某种缘由必须来找他,那么他一定会到这里来,再到这个走廊里来。”因为他就是恶,是黑暗、疯狂、混乱和毁灭。他无可避免,因为他永远在每个人心灵的角落里窥视着我们。

而公爵,似乎是极致的白。他至善至美,给每个人无限的怜悯、同情和无私之爱。许多评论家说他是耶稣。我第一次读完《白痴》也觉得公爵是一个无限良善的好人,我们这个污浊的世界配不上他的善。但这次读完第二遍,我有不同的感想。因为我惊讶地发觉,人们也怕公爵,与怕罗果仁毫无二致。每个人从公爵家里出来都泪流满面,仿佛得到了抚慰与救赎,可另一方面,他们似乎只是比之前更为痛苦和癫狂了。

因为至善至美的镜子,是最可怕的凝视,它并不比罗果仁的刀子来得温柔。

娜斯塔霞从婚礼上逃走,“因为她总是怕你(公爵)”。她怕到蹑手蹑脚、走路都提着衣裳不敢出声。她一再央求罗果仁让她躲避一晚,同时抱着绝望的恐惧:“天一亮他(公爵)就会上那里去把我找着”。

公爵总觉得罗果仁在窥探他,在那条黑暗的走廊里等着他,在那扇恐怖的窗户后面望着他:“我(公爵)一走进走廊,心里就想:也许他(罗果仁)就坐在那里的等待着我,正如我在这种时候等待他一样。

而我们应该注意到,罗果仁(以及其他人)也以完全一样的方式害怕着注定遭遇、无法避免的公爵。罗果仁在那扇恐怖的窗户后面想的是:“他(公爵)现在会不会站在那里窥望,在街上守候呢?于是,我(罗果仁)就走到这个窗子前面,揭开了窗帘一看,你(公爵)果然站在那里,直看我……事情就是这样。”

至善的镜子和至恶的刀子其实是一样可怕的。因为极白和极黑、极善和极恶,都是恐怖的、反人性的。

至善亦在每个人心灵的角落里每时每刻窥探我们,那种恐怖同样令人窒息。《故园风雨后》里形容宗教是看不见的钩子、无形的绳子,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都一定会被抓回来。

公爵并没有拯救任何人,到头来他给这个世界带来的痛苦和毁灭,一点也不比罗果仁少。

极白的公爵和极黑的罗果仁一起毁灭了。倒是那些不够黑也不够白的人,完好地生活了下去。两个着墨不多的配角——似乎庸俗圆融又似乎颇有智慧的叶夫根尼,和似乎纯朴天真又似乎在背后暗害公爵的薇拉列别杰娃——居然建立了友谊,他们在信里谈着公爵的近况,带着真诚的感慨和善意,带着肤浅的遗忘和漠视。真是神来之笔。

我想人性本来就是这样,是复杂的,是善恶交织、暧昧不明的。理解这一点就好,接受这一点就好,原谅这一点就好。至善的拯救,还是永远不要降临的好。

————————————————————

为陪我大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本书编辑做个广告。这本新版《白痴》是她做的,内外封恰好是白与黑(图是她给我的):

白痴9.6[俄] 陀思妥耶夫斯基 / 2021 / 山东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