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微想象一下,你有个宝贝女儿,她喜欢美丽的风景,而这些风景又时常在荒郊之地,你马上能体会到我们离“保护女性权利”的终点还有多遥远(生命暗章的书评)

信息来源:豆瓣 作者:JOSH 时间:10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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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来,生命中有好多其实。其实可以更勇敢,其实可以拒绝,其实可以忍耐……问题是,每到关键时刻生命给予的思考时间并不多,我们必须依据瞬时的分析或是评判立马做出反应并承担相应后果。这就是“生命难以承受之重”的来源。

《生命暗章》说的就是这样一个饱含“生命难以承受之重”的故事。一个独自健行的女子被未成年男子跟踪,危机关头她用恐惧之下极为有限的理智保全生命,同时遭到令人震惊的侵害。如果说万幸,那便是主人公在一系列痛苦治疗与公正审判后,最终走向恢复人生的新道路。

《生命暗章》是台裔美籍作家李怀瑜根据其2008年在爱尔兰参加《北爱和平协议》签订10周年纪念日时,在森林中健行遭受性侵的经历改编而成。小说在2017年获得英国“非布克奖”(由英国卫报主办,在布克奖颁布之前,由网络票选及专业评审选出的年度小说)。

与《沙拉的钥匙》那种穿越时空的交替视角不同,《生命暗章》中采用施害者与受害者在同时空的交替视角进行叙事,上一页是施害者的狂欢与暴力,下一页是受害者的颤栗与反抗,故事在两种情绪夹击中慢慢走向高潮。作为一个典型的人物驱动的故事,《生命暗章》情节连贯、步步为营、读来流畅。

通常来讲,非虚构写作存在固有的创作局限:虚构多了就无法还原真实;真实多了就挤压创作空间。也是因为太真实,我在阅读小说时偶尔会联想到看过的电视新闻,然后不自觉忽略了作者叙述的故事本身。我的建议是,即便是非虚构写作理论上也可以更具有冲突,坏人更坏,故事更悬疑,主角更闪耀,结局更悠长……但《生命暗章》已经足够好,因为故事的完整性是最重要的,尤其当作者在书写的是自己人生最艰难的时刻。

我特别在意一本书的第一句话,好的开卷语如同大厦之坚固地基。毫不夸张讲,《生命暗章》序幕开头几乎仅次于《安娜·卡列尼娜》。

“大家都说,发生这样的事就会彻底改变人生,人生永远不会再像事件发生前的那一天,甚至是事发前的两小时。”

整个故事采用第三人称,不时透露作者痛定思痛后的嘲讽,这种嘲讽既指向施害者的无耻,也指向受害者的无辜。这种嘲讽除了显示作者清晰的写作意识,也透露其理性的写作才华。有时候这种意识些许用力,但却异常真实,真实到就像我们站在警局听当事人录口供那样,不禁毛骨悚然。

随着事件发展,主人公身份焦虑增强,反复确认性侵细节使得罪恶感逐渐演变出愧疚感,“她”陷入自责并丧失对自己身体及身份的认同,事件报道造成二次伤害,七十二小时PEP(艾滋病阻断药)服药的波折,恶性事件对身心带来严重的后遗症……作者不但叙述受害过程,更还原治疗与审判过程,这是一场难以想象的写作经历。幸运的是,时间即便无法治愈伤口,至少可以缓和伤痛。

“四个星期后,她觉得自己已够勇敢……她搬回自己的卧室……提醒自己,只要经过八小时的黑暗,太阳就会在隔天升起……她只需要像这样熬过八个小时”。

全书除了序幕和尾声共分为5部。从第4部开始正反两方呈堂对峙,精彩答辩不亚于阿尔贝·加缪的《局外人》。直到法官宣布判决,才令人意识到所有斗争的背后是隐忍的坚毅,而写作将作者置于主观回忆伤害与客观记录事件的两难境地,但她成功走完这段艰难的心路历程。判决后,法官所说的,相信也是我们每个人想说的:

“我希望在你个人遭受到如此严重的侵犯后,这个裁决将是你走向恢复过程的一个开端。”

海明威生前接受《巴黎访谈》采访时说过,“最好的写作注定来自你恋爱的时候”。那么作者在写作时能感受到什么“爱”吗?我很怀疑,因此我认为海明威的话只提供了一个片面的角度,也许最好的写作状态是自己感受到“勇气”的时候。也正因为此,写作在某种程度上能成为一种治疗。就像主人公的心理咨询师那样,让她反复描述自己受害过程,把最痛的那点放大、再放大,直到敢于直面,而后治愈。

《生命暗章》还让我联想到很多其他:印度电影《一个母亲的复仇》里,复仇的母亲绝望中哭诉“我教女儿保护自己,你却没教儿子保护别人”;台湾电视剧《我们与恶的距离》里,无差别施害的人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情,对罪行造成的恶果丝毫没有悔意。作者在谈到写作动机时,恰好也提及类似的困惑:

“我在事后不停思考两个问题。第一,这名15岁男孩到底在想什么,竟然对陌生人犯下如此罪行?第二,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会对我的人生造成什么影响?我不知道答案,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两个问题一直盘旋在我脑中,促使我写出这本小说。”

如今,不论小说还是现实案例,都已明确提醒我们科技进步的同时人性未必更加完美。世界一直在高喊“女性也应该享受与男性一样的权利”。而当一个女性独自在森林中健行时,她凭什么来保护自己的权力?对人性的信赖吗?还是一部智能手机?或是白纸黑字发布的什么制度?她可以凭的根本无法是自己!她可以凭的只能是他人所受教育是良好的,法律规定底线是被遵守的。只要稍微想象一下,你有个宝贝女儿,她喜欢美丽的风景,而这些风景又时常在荒郊之地,你马上能体会到我们离“保护女性权利”的终点还有多遥远。

回到写作本身。当一次写作完成,文字便脱离了作者的控制拥有自身独特的生命力。我愿把《生命暗章》比作沙漠植物百岁兰,没有绚丽的外表和优美的姿态,但拥有顽强生命力,穿越万年,永不落叶。若不幸遇到坏人,我们能够即刻做出反抗的只有自己的意志与拳头,我相信《生命暗章》会有越来越多朋友阅读,并从中汲取勇气和力量。


2019-10-5 00:35与广州

特别声明:本书评首发于本人微信公众号“妙趣横生的时光”,若有雷同,那不可能。

生命暗章
作者:李怀瑜
书籍:生命暗章